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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的初心到底是什么,五华籍作家卓尚基作品

文章作者:快三风俗习惯 上传时间:2019-11-21

原标题:【五华籍作家卓尚基作品】五华乐趣同学群

原标题:小店方言词汇趣谈之三:多音节词之一

原标题:李韬言茶4:喝茶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五华乐趣同学群

碍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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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尚基 / 文图

碍娃娃是太原城南赶车人的专用器物,亦是小店方言里属于赶车人的专用“术语”。

4、喝茶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五华有个妙趣横生的华城高中同学群。三年来,两班健在91人中,有65人参会,53人参加了微信群,群员都在65岁上下,根据各人爱好,以健康快乐为宗旨:唱歌跳舞、弹琴吹拉、游山玩水、编写创作、随身拍摄、登门叙旧、分头小聚等等,满满的正能量,还有早间新闻转发,坚持群里日日新鲜,个个非常活跃,忙得不亦乐乎。有效地激励这些花甲顽童,心态舒畅健康向上。

现在屁股冒烟的机动车辆,不光动力充足前进速度快,而且挚动系统也非常之有效,只要坐在驾驶座上轻轻动脚,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就停,那真是得心应“脚”。

我五岁开始有意识的喝茶,从霍山黄芽、顾渚紫笋、西湖龙井开始;17岁开始发表关于茶的散文,也开始正式学习茶,32岁出了自己第一本茶叶方面的书《辨饮中国茶》,之后一路写下去《一泡一品好茶香》、《新手买好茶》、《不负舌尖不负卿》,直到40岁,出了《茶里光阴·24节气茶》,开始思索大格局下的茶文化。我喝的茶一直在变,对茶的认知一直在变,每隔一两年我会发现一些我自己以前的认知错误或者不够深刻的地方,然后修订。我渴望在泡茶方面深入然后打破,但是我在认知架构体系上实际上比较统一的,因为我喝茶的初心一直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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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动车辆没有进入乡野之前的漫长时间里,农村里只有尖轱辘牛车和胶轮马车。用牲畜来驺动的车辆,速度缓慢运行平稳,挚动问题不是非常重要,但也并非可有可无。因为驾驶畜动车辆与机动车辆相比,其难度在于作为动力的牲畜是有相当自主意识的动物而不是没有意识的的汽油机和柴油机。有时候赶车人心急火燎地想叫它们快步前进,它们却扭捏作态畏缩不前,有时你想叫它好好地停着呢,它却又焦燥不安蠢蠢欲动,所以必须得有个办法让车辆能停得住停得稳。那时的牛车马车上没有与现在的机动车辆上的“手刹”相类似的装置,让车辆停稳的装置只是简单的一块石头。如果需要停较长时间的话,就从附近找两块半头砖或石头蛋卡在车轮的前后,以防车辆自主滑动。这砖头或石块因其有阻碍车轮转动的作用就被称作“碍石”。村里嘴泼的婆娘们骂人时,也往往用“叫他到车脚子底下当碍石圪哇”这样的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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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牛车马车在平地里走好说,想走喊一声“驾!”牲口就走开了;想停时长长地喊一声“驭——”牲口就站住了。碍石派不上多大的用处。赶上马车到山上拉煤上又长又陡的大坡时,就需要有人手持碍石跟在后面,看到牲口们力气使尽车要后退时赶紧把碍石放在车轮的后面,以防止马车继续后退。就个活儿,赶车人也叫作“打点子”。跟在上坡的马车后面打点子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儿,如果马车快速滑下拦不住的话,后面打点子的人极容易被轧住。耳风里就听到过有打点子的人被马车轧断腿的事儿。

“初心”这个词红火了几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初心易得,始终难求。能够始终在因上精进,才能对果上随缘。我喝茶的初心到底是什么呢?求得一片内心宁静。即使是五岁时的不自知,也是因了当时茶的色香味本真自然不做作,苦而蕴香,喝了之后觉得内心有安定的快乐,才一路喝了下去。及至年岁渐长,不是学生之间就没有竞争,不是社会上就无有压力,君不见即使出去旅行,在机场书店随缘翻看,那些书整体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打着哈佛、麦肯锡的名义让你去拼去抢,一类是各种宗教大师教你随缘放下。其实这种种看似对立的表象,都是反映了社会的躁动,生活的挣扎。我到了四十不惑,才发现“惑”的只会更多——人到中年,命运岂会让你那么顺遂?然而内心仿佛也并不着急,因为想到这些都会来,便做好接受的准备。这份安然有茶的功劳。

这些同学,毕业于1972年,来自南粤各地,虽文化水平不高,由于振诚用心引导,群友自娱自乐积极性较高,同窗情谊深厚,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平等相待,和谐气氛浓郁。充分体现了:老有所乐,乐而风趣,妙趣消遣,活出健康。

为了既能让车及时停稳又保障人的安全,赶车的人们便想了一个好法子,制作了一个好物件:用一块与砖头大小相当的方木头两头各钉一个钉子,钉子上系一截绳子,临上陡坡前便把绳子的另一头分别拴在车轮两面的车轴上。这样一来,上坡时这块木头便跟在车轮后面与车轮一起上,一但牲畜乏力车辆将要后退时,这块木头马上就变身为“碍石”,让车子稳稳地停下来。这一小小的发明,减少了赶车人的风险,成为赶车人“车匣子”里的必备之物。不知从何时起,赶车人将这个物件亲昵地称之为“碍娃娃”。这个由来已久的称呼,足见赶车人对她的喜爱和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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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娃娃这个物什是赶车人聪明智慧的结晶,碍娃娃这个词儿则是乡村语言丰富生动的证明。笔者年轻时曾经赶着马车到西山秋花泊煤窑上拉过煤,那时的开化沟坡陡路险,对碍娃娃的作用记忆犹新。

但是反观茶会喝茶的发展,却似乎不太妙。茶人们在茶道中加入了音乐、香道、插花,加入了舞美设计,穿了古装,也有明眸皓腕,人们似乎还觉得不够,古董茶、名家器纷纷粉墨登场,博物馆、寺庙道观都成为茶会的场地。看似茶会声势浩大,可是仿佛大家的焦点不完全在茶上;本来这些元素都是好的,可是它们都可以独立成为一个项目,茶似乎借着它们撑场子,这样的茶会最后成了表演秀,参加者津津乐道的不是品茶的感受,而是参加了这个活动、拍摄了可以发朋友圈炫耀的照片。如果这是品茶的初心,那么茶其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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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重奶子

喝茶是你的生活,喝茶不是你参与的舞台剧。秉承着这个原则,去保持你喝茶的初心吧。

首先谈谈舞蹈大妈:且看南雄的初凤、博罗的祝英、深圳的琼招,五华的远红等同学,她们跳着柔美的广场舞,自由娱乐心态年轻,还与读书时一样潇洒。同学小聚时,即席登台,配合默锲,获得掌声不止。回家后经常发照片到群,大家分享,其乐无穷。

说起小店方言中的“吃重奶子”这个词来,年轻人恐怕没听说过;现在说起吃重奶子这档事来,年轻人肯定不知其详。要究其详,得问60岁以上的人,因为60岁以下的人在这个词儿面前都显得年轻。“吃重奶子”的“重”,不是“轻重”的“重”,而是“重复”的“重”,这个“重”字在普通话中读(chóng),小店方言中却读为(zó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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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店方言中,所谓吃重奶子,就是一个孩子吃了母亲的两茬子奶。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以前,战乱频仍,饥荒连年,人们温饱难求,挣扎在生存线上,生下孩子发愁养育。可是那时又没有节制生育的手段,女人们的生育率非常高,一般女人生三胎五胎就是少的,十胎八胎的并不罕见。往往是上一个孩子不到周岁,还恋着母亲的乳头,下一个孩子就呱呱坠地,要吃要喝。当时的医疗卫生条件又非常差,婴儿的成活率很低,很多人家都遭遇过新生婴儿死亡的不幸事件。我的母亲生了八胎,只存活了我们姐妹兄弟四人。新生儿夭亡,母亲肯定非常伤心,但乳房中溢出的奶水,却成了上一个孩子的双份“口粮”。让上一个孩子继续吃奶,既避免了女人们往回憋奶的疼痛过程,又可抚平母亲因失子而生的心理创伤,还可以省下一个孩子的饭食。那时的人穷,对母乳这样的“资源”,也要充分利用。这种情况,村里人就称作吃重奶子。对这个吃了两茬奶的孩子而言,就叫吃了一个重奶子。60岁70岁以上的人里面,吃过重奶子的大有人在,我的哥哥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小时候听说过有的人四五岁了还吃母亲奶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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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友摄影爱好者,有深圳的繁茂、裕团等同学,他们走到那拍到那,丹霞山、南华寺、漓江、张家界……游览祖国大好河山,拍照发群分享。同时,分别到粤西、粤北寻窗访友,登门叙旧,一组组照片发出,分享了同学纯情,45年一见面,大家感动得热泪盈眶。

关于“奶子”两字,再唠叨两句。孩子生下来后吃母亲的一茬奶,不能叫作奶子,不能说吃了一个“单奶子”这样的话,因为人生下来吃一次母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是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权利。一说“奶子”二字,那就是不属于自己的奶,是份外的奶了。过去,人们生下孩子以后母亲没奶而顾请别人代乳,叫作顾奶子,那就是说让自己的孩子吃本应由别的孩子吃的奶了。吃重奶子也是这样的道理,这个孩子吃了本应由他的弟弟或妹妹吃的奶,所以就叫作吃重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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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女人们生孩子少了,医疗卫生条件改善了,婴儿成活率高了,一个孩子吃两茬奶的现象绝迹了,“吃重奶子”便成了小店方言中的一个历史概念。知道的人不提念提念,往后的人就不知道还有这档事,不知道还有这个词了。

责任编辑:

有趣的歌艺老友K歌。煥彬同学的男高音,煥权同学夫妻K歌,优美歌声真动听,日日群里欢乐歌,大家互相来鼓励。还有李运、让先、育荣等同学的拉弦吹笛,经常群約小聚,带动一批同学,好象一天离开同学群,似乎生活缺少了点什么。

戳 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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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方言中,有一个词儿叫作“戳拐”,所谓戳拐,就是指办下大错事,惹下大麻烦,闯下大祸端的意思。更多的进候,是指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故。小不点儿的事故,小小不严的错误,人们是不用“戳拐”这样的生猛之词的。上个世纪中叶的文革期间,生产队天天晚上开会学习,组织社员们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这对于许多没有念过书的农民来说,确实是难为之事。有一次让一个上年纪的社员在会上背毛泽东的“老三篇”,这人虽然没有文化,但爱听说书,心里记得《薛仁贵征东》等不少故事。他以为让背毛著,就是让他讲个故事梗概,于是便站起来夸夸其谈地说开了:张思贵(德)烧木炭戳下大拐,为人民服务的白求恩从保健站走出来……。在场的工作队干部马上叫停,并纠正说:毛主席的著作里哪有“戳下大拐”这下的话?那个社员说:都死下人咧,那拐还戳得小?这时有个积极分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篡改毛主席著作,要他老实交待是什么动机,马上就要上台去按他的脑袋。老汉一看这阵势,吓得汗流满面地说:这可真的是戳下大拐咧。

此外,还有很多土秀才,写山歌、写游记网上发表后,群友纷纷写留言鼓励,远在欧洲芬兰暂住的素霞同学,坚持每篇写点评。或者同学群相约随团去旅游取乐,过半以上的群友,每年二次以上出游祖国的大江南北,每次均发照片到群观赏,在家看照片,尤如身临其境,分享乐趣。

为什么小店人要用“戳拐”二字来形容闯祸呢?究其原因,恐怕还得往上追朔将近2000年。据史载,东汉明帝(公元58——76年在位)当朝时,特别提倡尊重老年人。有一年曾宴请域内70岁以上的老人,并给每位老人发了一枚顶端雕着斑鸠形象的手杖,称之为鸠杖。而因为是帝王所赐,人们也就把它叫作王杖。不管是鸠杖也好,王杖也好,在老百姓的眼里,它就是一枚拐杖,在老百姓的嘴里呢,拐杖也简称为“拐”。那时凡持有王杖的老者,国家给予许多特权,晚辈办下错事,长辈可以用拐杖责打,晚辈不得反抗。有冒犯老人者,给予重刑处罚。当时曾发生过两件因对持有拐杖的老人不恭而被处以斩首之刑的案例。有这样的皇帝用这样的严刑峻法来保护老年人的特权,哪个人还敢再冒犯老年人!你惹下老年人,不是就“戳”了他们手中的这个“拐”了吗?你“戳”了“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戳拐”“戳拐”,由此而来。能把2000年前的一段往事用一个词儿传承下来,小店方言也向人们展示了它的悠久与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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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拼伙

更值得一提的是该群35位同学,每人写一篇记叙校园的诗歌或文章,附印在《长乐风情》书中,同时印发人手一本有头像的精装小本《同学录》充分显示了当年高中时"农中特色″的凝聚力,使人终生难忘。

现在的年月,说起“AA制”这个泊来的词儿,大多数人特别是年青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把“打拼伙”三个字写在这里,却就反过来了,是大多数人特别是年青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其实,“打拼伙”和“AA制”是同意词,而且是我们地地道道的小店方言。在太原的地面上,我们的小店方言不但“败”给了官方推广的普通话,而且还在外来词面前“翻了船”,真也是叫人无奈。更为叫人无奈的是,我们虽然认可了泊来的“AA制”这个词儿,却没有认可这个词儿所包含的内容,现实生活中很少见人们真正实行“AA制”的,甚至连我们方言中与“AA制”等值的“打拼伙”也不知所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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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拼伙”是过去小店人口中常常会吐出的一个词儿。所谓的“打拼伙”,“拼”者,各出一份,拼成一席;“伙”者,既有“共伙”之意,又有伙食之称。若用太原方言来加以解释,那就是“共伙吃饭,各自掏钱”。你看,这不是和泊来的“AA制”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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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由于富裕程度有所提高,也由于传统教育的缺失,人们手里有了两个钱便烧灶起来了,有钱的人喜欢平白无故地请人吃饭炫富。不太富裕的人吃请吃得多了也得硬着头皮“回请”一下。一个单位的人外出办事到了中午一起吃饭时争着结账成了一道“风景”,结果是结账买单时你争我抢都显得非常仗义大方。而事后打起“小九九”来,却又要议论谁出得次数多,谁出得次数少,谁谁谁是嘴里嚷得凶却不往巴台前跑,谁谁谁每回都是气气也不敢吭——老白吃。甚至有人说中国人的传统就是请吃和吃请,没有“AA制”习惯,所以就促成了人有“大方”与“小气”之分,就造成了有的人老当冤大头,有的人往往“老白吃”的局面,还说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劣根性”的一面。

卓尚基,中共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省民俗学会员,特长:编写创作、摄影录像,五华县首届民协会长,中级职称。在海内外发表专业论文13篇,其中赴京:获中艺院当代文学赛二等奖《解放军报》获奖。个人简历入选《中国专家人才库》(1999世纪珍藏版)。文化干部退休,著有《长乐风情》,主编《华城地方志》居华城。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这种所谓的“恶俗”,并不是我们汉民族的“传统”,只是近些年来特别是文革以来砸烂了原来的公序良俗才形成的。其他地方不知怎样,就我们太原,就我们小店地区来说,过去,特别是在物资相对贫乏的农耕时代,人们之间的交往是相对理性的,是重情义而轻钱财的,是讲究礼尚往来的,从留传下来的俗语“人情换人情,八两换半斤”、“吃糕送糕,留下的道道”等就可以看出那时的民风民俗是多么的纯厚。“打拼伙”就是在那种社会背景下产生的一个词儿,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经济来往方式。“打拼伙”有两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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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相熟的几个人相跟着外出劳动或办事,到中午饭时了,其中的一人提议说,咱们今天“打拼伙”吧?众人便一致响应,大家都拿出一样多的钱来,到小饭店里“尽钱吃面”,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下的吃食大家分享,吃个不亦乐乎。这绝对就是现在所说的“AA制”。那时人们手头的钱都不富裕,装大头请客的情况极为罕见,而“打拼伙”吃饭的时候却很多。有时在野外劳动,人们带了干粮,这家是馍馍,那家是饼子,大家便坐下来放在一起,掰成小块互相交换着品尝,还议论谁家的好吃,谁家的不好吃,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这种情况,也被叫成是“打拼伙”。

二是农闲时或遇了天阴下雨,那时又没有什么广播电视,当然更没有手机,一个院里相好的几家人自己的饭吃得腻了,一家人呆着觉得闷了,想热闹热闹,便互相邀约“打拼伙”:人们各自拿出自家有而别家无的食品来在一起做饭吃,你来我往,其乐融融。这种“打拼伙”各家所摊出的东西虽然不是绝对平均,但是人们心中都有杆枰,大体上是相差不多的,而且那时的人憨厚,这次出的少的,下次一定会主动补将起来的。这种方式的“打拼伙”其本质上也是一种“AA制”,不过是周期较长而已。关于这样的“打拼伙”,我们这一带还流传有一个民间小段子:村里有一个奸巧的媳妇捉弄一个憨厚的媳妇说,今天咱们两家一家摊三样东西打拼伙吃饭哇。憨厚媳妇问,我家摊什么哇?奸巧媳妇说:猪肉、白菜、米。憨厚媳妇又问,那你家呢?奸巧媳妇回答说:刀儿案子咀。这种抨击奸滑行为的段子,正说明了那时民风的淳厚。打拼伙最为常见和最为热闹的方式,莫过于每年入夏后,锄过秋庄稼等割麦子的时候,村邻们或十来八户,或三二十户,每户出几块钱买一只羊,在大街上杀剥了,支起大锅来煮羊腥汤喝。杀羊时大家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大呼小叫,羊肉煮熟后要切得碎碎地,分得匀匀地,羊头羊蹄心肺肝花等下水也是一家几片都几片,锅里的汤也是一家几勺都几勺,绝不厚些薄彼,卖了羊皮剩下的钱,撑杆儿的人也要给大家分分毛毛地交待得清清楚楚。这不是“AA制”是什么?

那时的人们,嘴上不会说什么“AA制”,但实行的却是真正的“AA制”。现在的人会说个“AA制”了,但却不去实行它。社会风气不好就不好了,千万不要往什么传统上扯。传统本来是好的。

逮 面

“逮面”这个词儿,是小店方言中的一个独特的词,普通话和其他方言中尚未听到见到。“逮面”这个词儿,是几十年前的小店地区农村方言中流行的一个词,现在的小店地面上基本听不到人们口中说它了。语言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一些边缘性的词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逮面”一词在我们这一带流行的时候,其意思是“占了不该占的便宜”或“遇到了什么意外的好事”。比如集体化时几个人被派到一个公家单位干活儿,不但挣了队里的工分,人家单位上还管了一顿饭,给了一盒烟,人们便说“这可逮了面咧”。秋阳下收割谷子时,正焦渴的厉害,突然地中间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野”西瓜,在场者分而食之,亦大呼“逮面”。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生们遇到什么好事时,必定大呼“一年四季大逮面”。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说因有事要放我们两天假,话音刚落,还没有宣布下课,我便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声喊道“一年四季大逮面”,结果挨了老师的一顿训。

小店方言为什么给“逮面”二字下了这么个定义呢?我想可能是那时候人们生活困难,过着糠菜半年粮的生活,焦困中的人们,一年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净白面的扁食,平时里,搅上大把榆皮面的红面剔拨股也吃不饱,孩子们过生日能吃上一顿包皮面也就不错了,最困难的那几年,田里的野菜都挖光了,就把蒲草根、玉茭圪蒂等磨碎了吃。那时人们的心目中,能“逮住”一顿纯净的“面”饭吃,那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心里就美得不行了。于是“逮面”就成了那时人们心目中生活的最高境界,就成了那时人们为之奋斗的重要目标。

现在,叫人吃一顿面饭那算什么事呀,那不是和打发讨吃的一样嘛。因此现在的人们口头听不见“逮面”这一说法了,“逮面”这个词也尘封在那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之中。

管 跷

“跷”字,辞典上有三个义项,一是“抬起腿”,二是“脚后跟抬起,脚尖着地”,三是“高跷”。在太原城南小店一带过去的老方言中,从“跷”字的第一个义项又引申出许多义项来,把一个“跷”字给用活了。

现在人们的概念中,不管迈左腿还是迈右腿,迈出去就叫一步。而过去小店一带农村中的人却认为,左腿右腿各迈一次才叫一步,单迈一腿,叫作一跷。过去生产不发达,人们计量器具缺乏,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皮尺卷尺之类的东西,人们在野外计量长度,就凭着两条腿。以中等身高的人为标准,一跷为2.5市尺,一步为5市尺。民间流行着的一个量地亩的口诀:“长十六,短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亩。”就是以“步”为单位来计算的。

人在行进中难免会有有绳索绊住腿的情况,这时就需要“跷”起脚来进行解脱,于是小店人就把绊住腿说成是“跷住咧”。 遵循古汉语“音随意转”的规律,小店方言中的跷字,在作动词即把腿“跷”起来的时候,读平声;在作形容词即被“跷”住的时候,则读去声。这个“跷”字,不光适用于人,也适用于牲畜。农家饲养的大牲畜拉车拉犁时套绳也很容易“跷”住脚,每当“跷”住时,车把式便一边拉扯跷在牲畜腿间的套绳来磨擦牲畜的那只跷住的腿,一边大声地向牲畜吆喝:“跷!跷!”久而久之,牲畜便也听懂了人间这个“跷”字的意思,只要车把式一喊“跷!”牲畜便主动抬起腿来,让人把套绳从其脚下扯出来。

过去,车把式赶马车外出拉运跑远路,有时需在集市人多的地方“打尖”喂牲口,害怕有性子暴烈的牲口抬脚踢伤人惹麻烦,就专门用绳索把它的腿拴绊住些,用车把式们的话说,就叫作“管跷”住些。而这个“管跷”呢,不光适用于牲畜,有时也用在人身上,指让大人把“难道”的孩子管住点儿。村里有谁家的孩子捣蛋的厉害,损害了别人家的东西,人家就会找上门来说:“把你的那小害货‘管跷’住些,不要叫他糟害人们。”

关于“跷”字,小店方言中还能组成一个叫作“拴跷”的词。过去农家都散养着一些鸡儿,有些农妇害怕自家的母鸡出外面去下“野蛋”,就用根细麻绳绑在母鸡的一条腿上,绳头上再拴上一只人们穿破了的烂鞋钵子,这样子下来,母鸡行动不便了,就只能在自家的院子里吃食下蛋,不会再往外跑了,这只母鸡就是被人“拴跷”起来了。过去医疗不发达,人们家生了小孩害怕逗不住,就给起个名字叫“拴跷”,以给孩子消灾免难,保住性命。我的一个表姐的名字就叫作“拴跷儿”。由“拴跷”又“衍生”出这样一句歇后语来:“麻绳绳跷骆驼——不管用”。骆驼那样一个厐然大物,你想用一根细麻绳就跷住它的腿,那是办不到的。这个歇后语是指制约能力太弱而反抗能力太强的情况。现在官场上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制度条文廉政公约,但仍然老虎层出不穷,苍蝇久拍不绝,就属于“麻绳绳跷骆驼”。

裹 笼

在小店方言中,有个比较生煞的词儿叫作“裹笼”,现在人们很少听到了。

裹笼原是指使唤牲口的。农耕时代,农民使用骡马驴牛这样的大牲口耕地拉车,这些大牲口们也都是有灵性的“高级动物”,能听懂人们向它们发出的各种指令,开步、立定、前进、后退、左转、右转都有规范的口令。只要你这里大声地一吆喝,它那里立马就能准确执行。但是,这些牲灵们并不是一出生就具备这样的能力,而是需要人来教授的。新出生的小牲口们到了一岁多的时候,身架子长成了,就不能白吃草料了,就该戴上笼头,拴上缰绳,扛上套拥子,备上小鞍子为主人服役了。村人土语把调教训练小牲口的过程叫作调新马。

农村有个“四大欢”的链子语是这样说得:“空中的鹞子水中的鱼,十七八的后生不扎牙的驹”,意思是说这四种东西难管理,难驾驭。本来嘛,一天价无拘无束地蹦打惯了的小马驹小骡驹们,一下子给拴在套合里,拘在车辕里,不光得出力流汗拉犁拉车,还得听斥骂,挨鞭子,身上能好受吗?心里能“服气”吗?于是它们就“反抗”,就丢头扬脑打响鼻,就扭歪掉尥蹶子,这种情况,再好的车把式一个人也制服不了它们,就得两个人配合进行。一个人在后面拉住套绳边打响鞭边吆喝各种口令,另一个人在前面左手抓住“新马”口中的“嚼子”和笼头,右手托在它的脑后,既表示对它友好和亲近以取得它的“信任”,又把握住了它的要害,使它不能自由行动。然后就“裹挟”着它,听到后面的驭手喊“驾!”就推它开步向前走,喊“驭——”就拉它停步,喊“得儿得儿”就拉它向左拐,喊“唔!唔!”就推它向右转,慢慢地,那牲灵就“听懂”人的话了,就能规规矩矩地为人效力了。这个在前面抓住笼头裹挟着“新马”配合驭手训练小牲口的人所做的事儿,就叫作“裹笼”。在调新马的过程中,遇到它们调皮不听话要乱蹦跶时,后面的驭手就会提醒前面的人说“裹笼住些!裹笼住些!”

从语法上来分析,“裹笼”一词应是个联合词组,“裹”是裹挟,“笼”是“笼络”,既裹挟又笼络,实在是“调新马”过程中的一种高明手段。裹笼一词未见诸正式的出版物上,它应该是一个纯粹的小店农村的方言词,可见小店农家的方言也是符合汉语的语法规范的。

后来,农村人把这一词儿也引申到了人的身上,如果想让一些还不省事的“难道”娃娃,楞眉黜眼青皮后生,不精(ji)烂明(mi)二杆子货们办什么事情时,就用顺毛毛话“裹笼”他们,“捉糊”他们,他们就会欢忙实急地为你办事。如果你用“戗茬茬”话戳打他们,他们不和你丢头扬脑尥蹶子才怪呢。所以当你听到上年纪的人说起哪个人来用“裹笼”二字时,不用问!喔货实磕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盏子。

海濑缽缽油

“海濑缽缽油”是一个小店地区的方言词,在小店方言中它也属于一个“历史词”,因为一者,现在人们眼道里不见海濑缽缽油这种东西了,二者,即便当时被叫作海濑缽缽油的这种东西再度出现在人们视界,人们也不会这样叫它了,一定会用一个文雅和科学的名号来称呼它。

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是一个过来人都终生难忘的年代,人们贫困不堪,温饱难求,再加上政治高压,人们根本不敢谈“化妆”二字,况且也没有钱买称为化妆品的东西。到了冬天在野地里劳动时,爱美的女人们为了防止皮肤干裂,就到供销社花上几分钱买一种叫作“蛤蜊油”的护肤品。所谓蛤蜊油,就是用天然的贝类动物蛤蜊壳为包装的,全油性的护肤品。那种作为包装的蛤蜊壳外表打磨的光滑明艳,非常好看,使用起来开合自如,十分精巧,在那缺乏美的时代,十分惹人喜爱。况且价格又便宜,用着还不错,那时村里几乎家家都有,女人们人人都用。

这种本来名称为蛤蜊油的东西,那时在我们小店人的嘴里,却被叫成“海濑缽缽油”。因为我们小店人把小巧的、斗状的容器称为缽缽,如小孩子们吃饭用的不怕磕碰的小木碗叫作木缽儿,吃饺子时捣蒜用的小石臼叫作蒜缽子……海里的贝类动物因其形状如缽,则统称为海缽缽。有时,小店方言也用海缽缽来比喻人,看到有人笑得好看时,不会用笑靥如花这样的成语,就用“你看哪,笑得海缽缽啊地”来形容。逢年过节村里闹社火时,有一个节目是一人扮作海蚌,另一人扮作一个长嘴鸟互相打斗,意在演义成语鹬蚌相争。可人们对这一节目的称谓却是十分的乡土,叫“海缽缽斗白鹤”。可见,海缽缽这一名称是早已有之。不是为了专称蛤蜊油而生。那其中的那个“濑”字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这样的:因为咱们小店人用的蛤蜊油是产于海滨城市天津的,而天津人把蛤蜊称为“嘎喇”,当初到天津采购的人听到天津人把这东西叫作“嘎喇油”,回来也就告人们说这是“嘎喇油”,而其中的“喇”字听来似“濑”,而这东西又明明是装在“海缽缽”这种东西里,于是将两者掺和在一起,就成了又笨又长的“海濑缽缽油”了。不过小店人自己也觉得这个名称读来冗长拗口,有时也简称为“缽缽油”。

说起缽缽油,不由得就想起了一段文革往事。文革初起时,有一天晚上,我们村学校的造反派们批斗一个历史上有点儿问题的老教师,其中有一个较年轻的教师“揭发”说,老教师有一天给大家做饭时往面里掺上了臭油,是想毒害革命群众。老老师辩解说,那不是臭油,可能是我手上抹的缽缽油没有洗净。年轻老师却硬说是臭油,当老教师还要辩解时,已经是拳脚相加了。一点儿“海濑缽缽油”,惹了那么大的事,使当时在场看“热闹”的我,至今记忆犹新。现在,文革成为往事,“海濑缽缽油”也难觅芳踪。文革那种噩梦千万不要再现了,“海濑缽缽油”这种东西倒不妨让它再回到人们手中。

号 气

现在到了农村,街头电线杆上的那种高音大喇叭少见了,有些村子里即便有,广播的频次也少之又少了。而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高音大喇叭是农村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村村都有大喇叭,大喇叭一天里不停不歇哇哇地“唔叫”着,早上通知社员们到哪块地里劳动,中午通知社员们收工,晚上通知社员们开会,通知人们到麦场上分粮分菜,通知人们到队部里分红,特别是在文革的那段时间里,红卫兵们还要在广播里传达“最高指示”,控诉地富反坏们的“罪行”……真不敢想象那时若离开了大喇叭人们的生活该怎么过。

而在没有电,没有广播喇叭之前的农村,则是又一番风景,村干部们有事要通知全体社员时,采取的手段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的地方撞钟,有的地方篩锣,有的地方打梆子。还有的小村子,干部们干脆就扯上个嗓子绕街叫唤。要说最先进的,大概应该算我们村了。在我的记忆中,大概是农村刚成立高级社不久的56、57年吧,我们村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一台军绿色的手动警报器,那东西一摇,那种尖利刺耳的警报声便能传得老远,比撞钟筛锣打梆子厉害多了。那个时候好像拉警报也没有什么限制和规矩,于是村干部们就把它给用起来了,出工拉警报,收工拉警报,开会拉警报,58年成立了大食堂,食堂开饭也拉警报,警报声一天价呜哇呜哇地响,村里的人呢,也就“曹操吃砒信”一样给皮服下来了,不但不觉得听来碜人,到了劳动得累了该下工的时候,肚子饿了该吃饭的时候,还就盼着那个警报响起来呢。

再说警报器这个东西虽然闯入了人们的生活中,但村里人却不知道它的大名叫个啥,只知道它的作用和部队上吹号差不多,只是偶尔不知从什么人嘴里听到过它叫什么什么“器”,“器”与“气”同音,于是,人们就给它起了个新的名字——“号气”!那段时间你若问我们村里的人什么叫警报器,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答得上来;你若问什么是“号气”,那全村人是不分老幼,人人皆知。人们不光把警报器叫作号气,还把拉警报器这种行为和警报器发出来的声音也叫作号气。出工前听到号气的声音,人们便互相招呼说“人家号气呢,咱们走吧”。年纪大的人耳背,到了饭点儿上就问年轻人说“号了气咧没啦?该开饭咧哇。”一时间,号气二字,成了村人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热词”。

再说这“号气”二字与村人口中的另一个词“耗气”同音,而耗气则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呕气,互相斗气的意思。恰巧那时专司此职的一位小干部家里不太和睦,村里人便在背后议论说:怨不得他家里成天啦吵吵闹闹地呢,他家里就放的个“耗气”嘛。

到了59、60年,生产队库房里的粮囤见底了,人们的肚子饿瘪了,食堂开饭的号气声就对人们的诱惑力更大了。那时上学的学生们也都是到了点听到号气声才能放学到大食堂吃饭,孩子们正在发育阶段,本来就吃不饱的肚子,等不到饭点就饿得咕咕叫了,一上最后一节课大家就支棱着耳朵盼开饭的号气声快些响起来,神经繃得非常紧张,一有声响立马反应。有一天,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同学肚子胀得实在憋不住了,突然放了一个声音较尖分贝较大延时较长的响屁。后排的一个女同学一听见响动,立马就站起来大声嚷道:“开饭了,开饭了!”引得整个教室里一片哄堂大笑。给那个苦难的年代添了一点小小的乐子。

其后,村里便传开了一个顺口溜:

三毛蛋放了个屁,改花子听下是号了气

后来,村里安上了大喇叭,便听不到 “号气”的声音了;再后来,我曾当过村里的实物保管,在库房里还见过那个东西;再再后来,我离开了村里,村里也没有了集体,那个“号气”流落到哪里,就实在不知道了。

懒 茅

最近写一些怀旧的小文章,想到了小时候村里的懒茅,心想看一看懒茅这个词的普及程度,便在百度里输入它搜索了一下,发现“懒茅”竟然是一种价格不菲的酱香型白酒的品牌,不禁失笑起来:当年我们太原方言中的懒茅,味道可和它是大不一样的呀。

此“懒茅”非彼“懒茅”也。

农耕时代,村里人没有听说过抽水马桶,村里也没有什么化粪池之类的设施,太原农村方言中把大小便的地方不叫厕所,而叫作茅子。那时的茅子非常简单,地上挖一个深坑,里面嵌上一个大缸,上面摆两块木板或石板供人的两脚蹲踩就得了。只所以在深坑里嵌大缸,是因为人粪尿是庄稼的好肥料,怕它渗到土里流失掉。茅坑满了以后,人们好用木桶装上送到田里“喂”庄稼。有少数人家或是买不起大缸或是出于其他原因,就只挖深坑而不嵌大缸,那样人粪尿就容易渗到土里流失掉,而那茅坑也很长时间满不起来,不用勤掏,那样的茅坑人们就叫作懒茅。那样简陋的懒茅不但浪废资源,而且也不卫生不安全。黑夜里看不清楚,很容易踩空陷进去,那时人们上茅房时掉了鞋脏了裤子的情况时有发生,甚至还听说过有小孩子掉在懒茅里的事儿。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事物,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语言。那时,由于懒茅这个东西的存在,村人的语言中也就经常出现懒茅这个词儿。人们在骂那些作风不正经与许多男人有染的女人时,就说“那货可是个大懒茅”;有些女人们在咒自己所忌恨的人时也往往用“快些掉的懒茅里淹死去吧”,咒人死还要死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也够歹毒的了。

“懒茅”这个词儿在那时农民的口头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指人们拉屎尿尿时在茅坑上蹲的时间长,借此逃避干活儿。人民公社化集体劳动的时候在大田里干农活时,上下午各有一次工间休息。何时干活何时休息,都由队长下令,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而政策往往又管不住对策。干活时出力大小质量好坏却由自己掌握。那时的社员们有两句链子语,一句叫作“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意思是在地里干活时,有其他事情要离开,得向队长请假,拉屎尿尿却不用请示队长,想去时撒丫子去就得了。还有一句叫作“学会磨洋工,屙屎尿尿三点钟;站起来看看时间早,圪蹴下再等一等”,其消极怠工的意思就不用解释了。于是有些脑子灵光的女人们便在工间休息时抓紧做随手带的针钱家务,队长下令说开始干活儿了,才约上几个姐妹到远处的沟渠里隐避的地方去解手。到了地方,大家褪下裤子来蹲在那里,下面动静不大,上面却动静不小,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拉起了家常。队长在远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人是在偷懒,但那种情况下又不能过去催撵,只好愤愤地唠叨说:“那几个‘讨吃鬼’又‘懒茅’去了”。

磨坌籽

人不小心有微尘进入眼里磨得难受,现在人们通常的说法叫作“迷眼”,还有的地方叫作“打眼”。但太原城南的老方言不是这么说的,老太原的方言叫作“坌眼”。“坌”读 (bèn),古辞书上的解释是“尘埃。聚积。粗劣。”“坌”就是小尘埃的意思,小尘埃进入眼里,用坌眼来描述似乎更为准确和传神。

太原的方言里还有一种植物的种子叫作“磨坌籽”,当有人坌了眼后,请人取一粒“磨坌籽”放在坌有沙尘的那个眼里,过不了多大一会儿,“磨坌籽”就携带着坌在眼里的沙尘从眼角跳出来了。在太原郊区的麦田里就有这种草本植物,据老人们讲,“磨坌籽”放在人的眼里人不会觉得有异物存在,反而感到很舒服。

由于磨坌籽个儿非常细小,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它的,因此,人们在形容什么东西小时,就说那东西小得和磨坌籽一样。“磨坌籽”有时也用来贬损人长得个子小,但那是一种非常恶毒和刻薄的说法。

嬲 面

太原人喜欢面食,太原的面食品种也非常丰富,除了全国普及的品种手擀面和拉面以外,太原面食还有剔秸、流秸、彆秸等独特的品种。这就说到了嬲面。

太原人做面食时,和面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用手直接揉面,吃擀面条和拉面等要求面团有一定的硬度和非常精到的面食时,就用这种方法;另一种则是把面粉倒在盆里,倒上水以后用两根筷子在盆内画圆圈搅动,直到把面搅得粘软匀称精到为止。吃太原独有的剔秸、流秸、彆秸等要求面团柔软顺滑的面食品种时,就用这种方法和面。这种和面的方法,小店方言中也有一个独特的称谓,叫作嬲面。嬲面这一词儿,多出现于家庭妇女的口中,因为在过去的农耕时代,男人不做家务,做饭都是女人的事儿。在街上闲坐的妇女们赶晌午要回家做饭前,就对其他人说:“快晌午了,受苦的要回来了,嬲上圪瘩面吃剔秸哇。”和面的过程中,妇女们也肯说个“还不精哩,再圪嬲圪嬲哇”。

嬲 读niǎo,太原方言和普通话的读音完全相同。辞书上的解释为:“纠缠,搅扰。”古文例句有:“汝能为歌,吾辈即去,不复嬲”。现代文中的例句有《丁玲短篇小说选》中的“她又来嬲着亚洛夫,讨了一根香烟。”看来这个嬲字,不光有纠缠搅扰的意思,还暗含着一些男女双方暧昧的意思在内。看来,太原地区的先民们也真是有学富五车风趣幽默的高人在内,用两根筷子在面盆内缠绕圪搅,不说和面,也不说搅面,而是从古代典籍中拾翻出一个“嬲”字来用上,缠绕圪搅的意思有了,双双对对的意思也在其中,既形象生动,又寓意丰富,真叫人有些忍俊不禁。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太原的方言式微了,人们说话用词也不那么推敲,不那么讲究了,虽然剔秸这种面食还广为人们所喜爱,但嬲面一词却没有几个人使用和知晓了。只要是吃面食,备料时一律用“和面”二字,虽然和剔秸面时还是用两根筷子圪搅,可嘴里却是吐不出那个“嬲”字来了。

在太原方言里,这“嬲”字还有一个意思,就是人们用细铁丝往一起绑扎什么东西时,也叫作“嬲”,不过,不读三声,而读一声。比如现在盖水泥现浇房用细铁丝绑钢筋时,就叫作嬲钢筋。

如流之水

小店老乡们的口中还有一个非常非常“文”的四字熟语,“文”得都可以和“子曰”“诗云”这样的话相较了。这个熟语就是“如流之水”。不过,由于小店方言的语音特色,人们听到的声音是(wū līu zì fǔ)。

“如流之水”释其义就是“象流动的水一样顺畅”。小店方言中“如流之水”的意思,就是形容人说话流利顺畅,不嗯嗯啊啊;办事精干练达,不拖泥带水。不过,农村的方言土语毕竟和文言有所差别,小店人们的口头说这个“如流之水”时,其后面一定要缀个“地”字,形容什么事情流畅时,总是说“如流之水地”。王大娘家新娶的媳妇子针线活儿做得好,有邻里的婆婆妈妈们在跟前看也不露怯,飞针似银燕,引线如流霞,婆婆妈妈们不由得赞叹说:看人家这营生做得,“如流之水地”。庄稼汉们在地里锄苗子,一杆大锄耍得左右生风,龙飞凤舞,锄头所到之处,杂草萎地,硬土变塇,所留的苗子却丝毫未受损伤,也可以称作是“如流之水地”。过去村里人爱看戏,戏台上的演员唱腔圆润饱满,演技炉火纯青,台下的人除大声叫号外,也会议论说:看人家唱得“如流之水地”。村里有些热心人,爱帮人办事,有人求他办个什么事情面露难色时,他往往也会淡然地说:那不是个事,咱们“如流之水地”就办咧。“如流之水地”人人都会用,到处可以用,例子不胜枚举,但用来的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句土得掉渣的话,不知道,这是一句很“文”的话。

“剔尖”?“彆秸”!

太原的面食,天下有名,特别是太原独有的剔秸,更以其柔软爽滑养眼适口的特色为广大食客所喜爱。但近些年来,所有卖剔秸的大小饭店在其招牌和广告上都把“剔秸”写成了“剔尖”,不能不说是太原人在饮食文化上的缺憾与失误。

剔秸,是太原及晋中地区的传统食品,太原的老方言中不论哪一个片区的方言都读( jiē),没有一个地方读(jian)的。“秸”字辞书上的意思是“农作物收打以后的茎”,我们太原方言则叫作“秸杆”,如“麦秸”“豆秸”等。在麦场上经碌碡碾压以后的麦秸和豆秸,脱去籽粒后就变成了筷头粗细一拃长短的“圪节节”,农家妇女用铁筷子剔在锅里的面段与之相似,农耕时代里农民语言与农作物农事相离最近,将其称为“剔秸”是再自然不过的。小店区的刘家堡一带的方言将手擀面条也叫作“秸秸”,当地还流传着一段有关“秸”字发音的土语绕口令。清徐的方言也将手擀面叫作擀秸秸,将豆角段和波菜叶等做的蘸片子叫作“蘸秸秸”。

纯正的老太原方言,“秸”和“尖”的读音区别是非常明显,不会弄混的。但是近几十年来,由于经济迅速发展和学校教育普及程度的提高,外来人口大量涌入,普通话得到了推广和普及,本地人和外地人交际时不管发音准不准都能拽两句普通话,由于受普通话和各种外地语言的影响,太原方言的发音也有很大的变化,能讲纯正老太原方言的人越来越少了。不会讲纯正太原方言的人模仿太原方言时,容易把“秸”和“尖”读混,不懂太原方言的人听太原人说话时也认为“秸”就是“尖”,于是“剔秸”就变成的“剔尖”并以讹传讹将错就错地成为人们的“共识”。类似的例子还有平遥的“碗饦”变成了“碗秃”。

说起剔秸,再饶舌两句。现在人们把用铁筷子和竹筷子剔的面食都叫作剔尖,但在原来的老太原方言里却有更为细化的区别,过去村里人把用铁铲子和铁筷子剔的高粱面叫作“剔叭咕”,把用铁铲子和铁筷子剔的白面则叫作剔秸,把面和得再软点儿放在碗里用一头尖的竹筷子从碗边上不断头地往锅里拨弄的面食则叫作流秸,把面团放在盘子里用一头尖的竹筷子站在远处一边转盘子一边往锅里挑的那种则叫作“彆秸”。现在饭店里的转盘“剔尖”,在老太原的言中应该是叫作“彆秸”的。

彆,读biè,本意是指弓两端向外弯曲的地方。利用一头尖的竹筷子的弹力把面段射向远处开水锅内的沸点,很有点开弓射箭的韵味,用这个“彆”字,不亦宜乎!

脱 水

脱水,在医学上是指人体大量丧失水分和Na+,引起细胞外液严重减少的现象;脱水在工业上是指把物体里面的水分控出来的工艺,如蔬菜脱水机、离心脱水机等。而在小店方言里,“脱水”一词还有它另外的两层意思。不知大家听过没有。

第一层意思是用在厨艺方面的,指和面的时候倒水的时机掌握不当,使和下的面团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和面这活儿你别看简单,其实它也是有许多讲究有严格要求的,吃焖面的面、吃煮面条的面、吃揪片的面、吃小拉面的面、吃烙饼的面、吃剔秸的面软硬要求各不相同,搅拌揉搋的手法和倒水的时机与量也各不相同。特别是吃焖面和煮面条的面,要求先少量加水拌成絮状,然后再一边揉搋一边徐徐加水,才能和到那种既硬朗又精到的程度,如果不小心一次加水过量,面团就成了那种虚软肿胀的状态,不好用擀面杖擀了。这时,做饭的人就会说,和下“脱水面”了。“脱水面”不是指面团里的水少了,而是指不该倒水的时候倒上水了。和下“脱水面”对农家妇女来说,是不光彩不体面的事情,也是农妇不愿意对外人道的事情。

太原方言“脱水”的第二层意思是用在为人做事方面,它是与第一层意思有联系的,那就是说了“脱水话”或做下“脱水事”。也就是指在不当的时候或不当的地方开口说了话或伸手办了事。一样的话,在黄口小儿的嘴里说出来,叫做童言无忌,在大人口里说出来就叫做“脱水话”;一样的事,三岁的娃娃办了大人们看着可爱连夸这小鬼日能,如果大人办了,就会被人笑话那可是个“脱水货”。这里权举一个小例子: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农村还是大集体的时候,有一天,男男女女几十号人在谷场上劳动,这时,有一位正在忙着干活的年轻媳妇的裤腿下面露出了一角带有血迹的皱纹纸。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也总是不让人们发现为好。这时最好是让她的一个“闺密”发现,找个由头把她领到一个背人的地方处理一下才稳妥。可这一“险情”偏偏让几个男人给看到了,看到的几个人有的把眼偏到别的地方装做没有看见,有的多看两眼也是那么诡异,无法声张。总之大家为避免尴尬都不去捅破这层纸。这时,有一个眉眼斯斯文文穿着光光鲜鲜的后生也看到了,出于好意,他马上指着那个媳妇的裤腿大声说:XXX,看你的月经纸掉出来了!他的一声大喊,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向那里。那个媳妇低头一看,脸立马涨得像红布一样,扭身拔腿就往回跑,回去后羞得好长时间不敢出来见人。

这个后生说了一句大实话,人们非但没有象《皇帝的新装》里的小孩一样夸他,反而给他送了一个“脱水先生”的绰号。因为他的这一行为,精确地诠释了太原方言中的“脱水”一词。

扤 蹭

“扤蹭”是小店方言中的一个独特的词条。据我的了解,在普通话和其他方言中没有发现由这两个字组合起来的词,在电脑的百度上输入这两个字,也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扤”字辞典上的注音为“wù”,释义为撼动。在太原方言中,“扤”字的读音介于“wu”和“wa”之间。“蹭”字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典上的注音一致,辞典上的义项中有“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移动”和“白占便宜”这两层意思。小店方言中“扤蹭”一词是个抨击意味很强的贬义词,其意思在于,被抨击者把在某个位置上的人用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挤兑下来,由自己取而代之。特别是指男女之间找对象时凭金钱权势和瞒骗等方法把别人已经谈的有了眉目的对象据为己有。

村里的干部之间内斗,副村长暗地里指使人向上级告发村长的违法行为,村长被免职,副村长“顺理成章”地成为新村长。新村长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其实他的那些小伎俩全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村里人便说“某某人‘扤蹭’了某某人当上村长了”。

村里三娃和小变从小就相好,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小变的父母虽然没有公开允诺这门亲事,但他们知道三娃人品好,家道也好,从来没有干涉女儿和三娃交往,就等着男家找人来提亲呢。三娃家的父母呢,更是看好小变的温良脾性,也积极筹措并计划找人说合,成就这门亲事。但却不知黄雀在后:村支书的小子二狗看上了小变,村支书用重金开道并暗地里多方施压,硬是勒逼的小变父母没了主意服了软,只好“棒打鸳鸯两头飞”,让小变哭哭啼啼地嫁给了二狗。叫三娃失魂落魄了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便抨击说:二狗子凭他老子的权势“扤蹭”了人家三娃的对象,太没德了。

关于“蹭”字,太原方言还有“圪蹭”和“蹭摸”两个词。“圪蹭”意思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某一目标靠近。

“蹭摸”则是提醒人们办什么事情时不要盲目冒进,急于求成,要审时度势小心点儿,以免失误。

小 剺

我小的时候生活在市郊的农村,村里的供销社货品不全,人们买一些日常用品常常得往城里跑。那时的城乡差别非常之大,农民进了城就象白萝卜混到胡萝卜堆里一样扎眼,人家一下就能认出来。呆头呆脑的农民进城逛商店,其目的肯定是买东西,身上多多少少要带两个小钱。于是也就很容易被狡猾阴毒的小偷们所关注所“照顾”,不但身上的两个小钱不知去向,往往衣服上还要留下一道刀割的口子。我们村进城的乡亲们有很多人有这样的经历,笔者也“有幸”遭此“艳遇”——有一次在饭店的售货口挤着买蒸馍,等轮到我了才发现不知何时衣兜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放在里面的一只用牛皮纸叠的“钱包” 不翼而飞,里面装着8块钱和10来斤粮票。

我饿着肚子骑着自行车蔫蔫地回到家,说起丢钱的事,母亲一边给我缝衣服上的刀痕,一边说我是遇上“小lǐ”了。那时村里的人们说起可恨的小偷来时都是这么个叫法。我问过很多村里的老人,为什么把小偷叫作“小lǐ”?这个“lǐ”字什么写?可是若大的村子里竟然没有人能回答上来。当时我就思谋:如果写作“小李”吧,对姓李的人不公平,为什么不把小偷叫作“小张”“小王”呢?写作“小里”,也没有什么道理;那么写作“小礼”?想了想就觉得更不知其然更离谱了……反正在当时我所认识的读作“lǐ”的文字里,没有一个合适的。这个疑问一搁就是几十年。

最近我用一些功夫梳理了一下太原城南农村方言中的口语用字,查了一些辞书,才觉得太原方言中的这个“小lǐ”应该写作“小剺”。

“剺”辞书中的注音为“lí”,释义为“割,划开。”组成的词有“剺面(以刀划面)、剺耳(割耳流血)”。把用手指夹着刀片划开别人的口袋行窃的小偷称作“小剺”,那是再准确不过的了。由此我又想起了过去村里人口头的另一个用“剺”字组成的词——“圪剺”。太原方言中带“圪”字的词很多,“圪剺”的意思是用刀慢慢地往下割,农妇在厨房切肉时菜刀不锋利,只好将菜刀来回拉动才能将肉切开,这样的动作就叫作“圪剺”。过去村里的女人们骂人有时用“荷上小刀刀圪剺了你咧”这样的“笨话”,其来源可能在于古时候酷刑中的凌迟吧。原来,操小店方言的农民们对“剺”这个词的意思非常明白,使用得也得心应“口”,只不过是自己原来没有留意没有认真查阅辞书没有认真分析罢了。

想来,把小偷称作“小剺”的始作佣者应该是一个学富五车的读书人,而这个词之所以能传承下来,却靠的是如我母亲这样一些并不识字的乡下农民们的口与耳。语言运用的有些方面,我这个上过几年小学识得几个字的人反而倒不如他们了。他们没有进过学堂没有任何文凭,但你能说他们没有“文化”吗?“文化”这东西,并不一定在讲堂上,并不一定在文凭里。

话再说回“小剺”上来。“小剺”这个词,或者说“小剺”这个“行当”,“小剺”这种“豸虫”,只是指在市井繁华拥挤之处,趁人不备,对那些身上并无大钱的弱者暗中下手,用小刀剺破别人的钱包或衣兜,从中窃取现钱票证之类小财的小偷儿,是人们对他们“下三滥”做法的蔑称。推而广之,对与他们一样“下三滥”但只用手指绺窃而不用刀片“剺”割的小偷,村人也一律称之为“小剺”。至于那些同样被人们所痛恨的翻墙逾垣偷鸡摸狗的暗贼,举火执仗拦路抢劫的明寇,撬门入室翻箱倒柜的强盗,人多势众绑票索赎的大拿,就不能用“小剺”这样的词儿来称呼人家了,那样就太“小看”人家了。人家会不高兴的。

搌 布

抹布这东西虽小,虽不起眼,但却是人们居家过日子必不可少的物件,在居室客厅里,人们擦抹桌子、凳子、箱子、柜子离不了它,在厨房里,人们揩抹锅、盆、碗、筷也少不了它。现在普通话基本普及了,人们口头不管是擦桌凳箱柜的布子,还是揩锅盆碗筷的布子,一律都叫作抹布。而在过去的老太原方言中,却是彼此有别的,把在客厅居室擦抹桌凳箱柜的和厨房里擦抹锅台碗柜的布子叫抹布,而把在厨房里专门用来揩抹锅、盆、碗、筷的布子叫作搌布。

原来,我以为这“搌布”一词只是太原方言区人们的口头语,没有相应的文字可考。后来经查,才知道我原来的想法是错误的,是对太原方言的低估和误判。

“搌”,辞书上和注音为“zhǎn ”,释义为:(1)拭抹;(2)移动;(3)搌布,擦抹器皿的布,抹布。在原来的小店方言中读法与之完全相同,释义上则只采用了其中的第3个义项,而且将其限定在厨房里揩抹锅、盆、碗、筷的专用抹布上,由此可见小店方言在用词选字上的精细性和严谨性。也可见小店方言并不是象有些人形容的那样是什么土气的落后的应该淘态的语言,而是一个有文化底蕴的有生命力的应该得到保护的地方语言。

我年青的时候,在小店的农村种田,那时农民的生活还非常原始落后,低矮的厨房里是土墙土地土灶台,见不到一块现在这样光光溜溜白白净净的磁砖,灶火里燃烧的是煤泥,每天烟熏火燎灰尘飞扬,卫生条件十分简劣。但勤劳精巴的农妇们每天饭后洗了锅碗瓢盆,都要用搌布擦得干干地放在简陋的碗柜里。那时人们的观念认为,既然“干净”二字放在一起,那么只有“干”了才算是“净”,如果洗了的锅碗瓢盆不用搌布揩干,水淋不拉地放在那里,总觉得不算个了手,没法子交代。物资紧缺的时代,做搌布的材料是供销社凭号证专门供应的也可以做笼布的用白棉线纺织的上面有网眼格的粗布。搌布用得时间长了,上面沾得油污多洗不净了,就顶替下来做了擦灶台碗柜的抹布。可见,当时搌布在“抹布”类中是属于“地位”最高的一族了。农民语言生动活泼,那时人们在取笑赶马车人冬天上山拉煤为了防寒而穿上厚厚的皮袄皮裤,腰里扎上腰带,头上筘上羊肚子毛巾的古怪穿着时,有这样一段练子语:腿上裹着皮裤,腰里紧着滚肚;手里提着火柱,头上罩着搌布。

现在的卫生条件好了,人们的厨房里贴上了白白净净的磁砖,用上了煤气灶、电磁炉,尤其是现在的年青妇女们有了新的卫生观念:洗净锅盆碗筷后,只用清水冲涮而不用什么“搌布”揩抹。认为搌布这东西并不干净,上面可能有病菌。这样下来,不光“搌布”一词不见诸口头,就连“搌布”一物也不见诸灶头了。

哈哈。

縳布子

生儿育女是人生之大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因此也就有了一些关于生孩子和关于新生儿的专用物品和专用词汇。“縳布子”就是其中之一。

刚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婴儿,身体娇嫩四肢柔弱,一时还无法穿有领有袖的衣服,得用一块柔软温润的布料把他包裹起来,这块包裹婴儿的布,书面语叫作襁褓,其他地方的方言叫什么我不得而知,我们小店农村的土话则叫作縳布子。原来我以为縳布子就是一个土语词,没有与之相应的文字。最近查辞书才知道“縳”( zhuàn)字是一个很古老的文言字,它的释意就是用布匹将人“卷”或“裹束”,在我国的上古典籍《左传》中就有“闾丘婴以帷縳其妻而载之”这样的文字。刚出生的孩子,我们用一块布把他包裹起来,卷起来,这一块布给它命名,这一个“縳”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很有可能这个“縳”字的本意就是“縳布子”的“縳”。原来“縳布子”是很文雅的词儿,是一个很有“来历”的词儿。我们太原农村的土话与古代文言字耦合,这绝非孤例。縳布子的“縳”字,不光现在是一个人们使用很少的生辟字,上个世纪汉字简化的时候没有殃及到它,还让它保留了繁体字的原貌,说明它在那个时候就“生辟”就不常用了。

我们这里的老辈人用縳布子往住“縳”孩子也是很有讲究的:要把头和手留在外面,胳肢窝以下的部分则用縳布子一层一层地緾住,最后还要用布条绑紧,让两条腿不能乱踢乱动,据说是那样孩子的腿就成不了“罗圈腿”了。科学不科学有理没理很难说清,但自古以来就是那么做的。据古文字学家考证,孩子的“子”字,就是一个用縳布子縳住的,头手在外两只脚被绑在一起的婴儿形象的象形字。

按照我们太原农村的传统习俗,縳布子是应该由将出生的孩子的奶奶来准备的,家里娶了新媳妇,婆婆便天天盯着媳妇的小肚子看,看到哪一天媳妇的肚子有隆起的迹象了,婆婆就知道该给即将到来的孙子准备縳布子了。

农耕时代,人们崇尚多子多福,以儿孙满堂为荣,人的生育没有“计划”,不受节制,而那时农村物资贫乏,农民生计艰辛,人们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许多人家被子都摊不到一人一床,往往是到了夜里炕头上一床被子底下盖着几个孩子。生了孩子连块囫囵的縳布子也找不下,就拆一件大人们补得不能再补了穿得不能再穿了的旧衣服洗巴洗巴来做縳布子。我老婆当年生我儿子时,母亲就是用父亲穿破的旧棉裤的里子给做的縳布子,我的儿子就是在那样一块破布中一天天长大的。

现在人们的生活好了,小孩子更是娇气的小皇帝小公主一样,一生下来就用崭新的小毛巾被小毛毯等把孩子包裹起来,这些东西虽然有“縳布子”的功能,但“縳布子”这个词却成了古董。上年纪的人说个“縳布子”,年轻人都不知道说甚了。

洋山药

农民在田里种植的农作物中有许多品种,虽然各地都有,但却称呼各异,有些甚至差异很大。这是由于过去交通通讯不发达,地区之间人员往来交流较少,相对封闭而造成的。过去人们常说,“十里言谈不一般”,何况地域如此之大的一个国家呢。

我们太原城南农村的方言中对一些农作物的称呼就很独特。比如洋山药。

小店和晋源一带农民们所说的洋山药,其学名叫作菊芋,另外还有菊偖、五星草、番羌等名称,而大多数地方的人们则叫作洋姜,连和我们相邻的清徐人也叫作“洋鲜姜”。细细想来,这种作物的花形似菊,秋天开放,菊芋之称当然有据;块茎若姜,来自国外,洋姜这样的叫法也符合我们汉语的传统;其他的如五星草、菊储、番羌之类也都或文雅或浪漫,叫人觉得有“内涵”。惟独我们的这个“洋山药”最没来由,最“老土”了。但我们城南人就这么个没来由法,就这么个土法,“方言土语”嘛!越土,是不是显得越有特色。

洋山药这种作物,是一种宿根性的草本作物,秋天人们把它的块茎挖出来腌成咸菜,吃来清脆爽口,很是美味。据资料说还可以煮着吃或炒着吃,但在我们这一带没有听说。洋山药虽然不错,但不是我们这里的大路菜品,人们家没有大面积种植的,只是在渠堰、地头或院门前的空地上小面积种植。这种东西是宿根的,而且它的块茎还特别耐寒,不象红薯和山药蛋的块茎一样不经冻,人们挖剩的小块茎拉在地里,第二年便自己发芽长起来了。因此,人们种上一年便不用再种,只管着到了夏天看它的黄花,到了秋天挖它的“圪蛋”就行了。真是一种省事庄稼。

我们这里靠近城区,近年来,由于城市的扩张,许多肥沃的农田被占用,在上面盖起了各种各样的建筑,修起了又宽又硬的马路,在这些建筑和道路的缝隙中,也有少量未被水泥复盖的黄土。土壤是植物生长的条件,人们室内的花盆里放一抔土,还能旺旺地长几株花呢,何况室外的墙角和路边。在这些黄土里,有人们原来种过洋山药的地,那些未被挖尽的洋山药们未办任何“审批手续”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旺旺地生长起来了。夏天照样开着黄花,秋天照样子孙满堂。这种地方长出来的洋山药,原来的主人因地已售出,不再理会它们;新地方的主人呢,因非自己所种,亦不把它们当会事儿。况且现在城乡结合处的农民们对土地的态度是,只盼着快快有开发商来盖楼卖大钱,根本就忘记了它原来的功能是种庄稼,看不起它原本的种植收益。地里种上玉茭子草也不锄水也不浇,大片大片的枣树上的枣子一颗也不打,任它烂在地里……谁还看得起旮旮旯旯里的那几颗鬼鬼蛋蛋的洋山药来。

有人看不起,不是所有的人都看不起;年轻人看不起,不是老年人也看不起。于是在城乡结合部住着的一些或本地或外地的退休赋闲的老年人们, 便关注上了这些无主的洋山药们,有的还在春天刚一出苗时便早早地钉上木桩,拉上细绳,表示要对它们进行“收养”。也有的只到秋天时拿上个小铲子和挖野菜一样四处寻找,找到了挖出来自有乐趣,找不到跑来跑去也锻炼身体。我和老伴儿今年因早有“思想准备”,“记”下了几处,秋天时收获颇丰,挖了有百斤之多,一冬天腌菜够吃了。

棰 湮

早市是平民聚集磨肩接腫的地方,早市是市声喧嚣吵吵嚷嚷的地方,早市亦是一个方言的宝库。陪老伴到早市上买菜,挑挑捡捡咱插不上手——咱的手只负责提装了菜的塑料袋;搞价钱咱插不上嘴——咱实在不了解菜市场上的行情。咱只带了两只耳朵来,虽然常嫌市声刺耳,可是往往也有意外的收获。

那一天,在一个头上拧着一疙瘩毛巾,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菜农摊前驻脚。因为那老汉摊前的西番柿与别家摊前的不一样:别的摊儿上的西番柿都是红红的,大大的,匀匀溜溜地,一个是一个地齐齐整整地码着,叫人一看就爱(dài)见;老汉摊儿上的西番柿却不但大的大,小的小,而且当中还有许多不起烂山的绿蛋子,就唔地大大小小红红绿绿地胡乱圪堆着,象我们这们种过地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拉蔓货。但凡是个人一看也知道这里的肯定便宜。老伴儿就是冲着这后一点来的——这是她购物时的一贯宗旨。和老头儿讲好价钱,老伴儿就蹲下挨个儿地“翻堆”去了。

这时,过来一个年轻妇女一脸疑云地问老头儿:这西番柿还黢绿的哩,你怎地就给摘下来咧?老汉抬头看着那妇女讪笑着说:腾地种麦子呀,“zuyan”了狗的咧。

哦!“zuyan”,好陌生又好熟悉的一个词呀,除了太原城南的本地人听不懂,除了太原城南农村上了年纪种田人,讲不出来——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太原城南方言词。在太原城南方言里,“zuyan”一词的意思大部分时候是指田里的庄稼或瓜果蔬菜还没有完全成熟,便硬性地将其收割掉。如村里二大爷家地里有一棵枣树,枣儿是有名的好吃,才刚刚露了点儿红,孩子们就糟害开了,二大娘气得说:快“zuyan”回来圪哇,要不了就自家也吃不上咧。“zuyan”就是这么个意思。

“zuyan”一词嘴说挺顺,可写过来,却叫人犯难了,它该用哪两个字来表达呢?特别是词头的这个“zu”该如何写呢?在电脑上用拼音输入法键入“zu”与“zhu”(太原城南人的口头没有卷舌音,只好扩大范围),诛?俎?镞?珠?……选来选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看着看着,想着想着,突然就想起了普通话里与之读音大相径庭的另一个字——“棰”。因为在太原城南的老年人口中,往往将“棒槌”读为“ba zu”,青年人当然不这么读了。这个被读为“zu”的“棰”字,用在这里不是很合适吗?在辞典上,“棰”与“槌”同音,亦有相同的义项,但“棰”字在古汉语中还有用棍子打(杖刑)这样的义项,所以我在这里选用了“棰”而不用“槌”。太原城南方言中的“zuyan”,就有用棍子一顿敲打下来的意思。“yan”这个音,我则选用了“湮”字,因这个字在辞典上除了“湮灭”和“湮没”外,还有“清除”的意思。用棍棒棰打,将其清除,使其湮灭,用“棰湮”二字,不是很合适吗?

“棰湮”一词,在城南方言中还经常用来形容打人。家里的小男孩在母亲跟前捣蛋,母亲奈何不了他,就诈唬说:等你老子回来“棰湮”你哇。两人吵架时,强势的一方也会说,再嘴硬,小心老子“棰湮”你狗的。

这一趟早市,老伴儿逮到了“便宜”,我收获了“棰湮”,使我的拾穗斋里又多了一枚禾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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